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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族六祖分支的洛邑山高地在东川
作者:陈文兴 | 来源:《今日民族》2011年第9期 | 发布日期:2011年11月16日
发生在洛邑山的六祖分支,是现在收集到的18部《指路经》,以及《勒俄特依》、《史传》、《西南彝志》、《洪水泛滥史》、《六祖之光》等史书都提到的彝族发展史上的大事。根据记载,长期以来很多彝族同胞都认为这个分支的具体地点洛邑山,就在云南东北部,具体地点有东川说、禄劝说、会泽说,后来又有人提出巧家说、昭通市昭阳区说等。但随着研究的深入,越来越多的证据说明,洛邑山不是一座小山,而是属于古螳螂山脉,包括云南省昆明市东川区因民、舍块、红土地、汤丹,甚至拖布卡等乡镇或更多土地在内的大片地方,分支的具体地点“洛宜山高地”,就是东川区因民镇与舍块乡交界处的落雪山下的土洞村委会。
洛邑山高地的具体位置和物事,汉文史书上没有非常准确的记载。但随着对《指路经》等彝族典籍、彝族现在仍然保留的风俗习惯及传说研究的深入,并参照汉民族的文献资料,特别是康熙《大定府志》“有祝明(笃慕)者,居堂狼山中,以伐木为业,久之,木拔道通,渐成聚落,号其地为罗邑,又号其山为罗邑山”的描述,我们已能确认洛邑山就在古螳螂山脉中,现在还和“洛邑”这个音有联系并包含几个不可缺少的特点。
一是洛邑山附近要有足够的马和羊放牧地。一般而言,在近代以前,移民总是设法找最像自己原来的居住地的地方,来延续自己熟悉的生产生活方式。从现有资料看,彝族的先民随一世祖希慕遮自“牦牛徼外入居”的“邛之卤”,就是雅砻江中下游的四川省凉山州及攀枝花市一带地方比较凉爽、适合“雪族子孙”放牧马和羊的山区。由于从高处看去,倒映着植被完好的两岸青山的清澈江水,都泛着黑色,所以,附近的江都被称为“泸水”,“泸”就是黑色的意思。彝文《洪水泛滥史》载,希姆遮的后人阿普笃慕在“作雅纪堵”居住期间的某一天突发洪水,使很多人不幸死去,阿普笃慕只好“自己牵着马,赶起了羊群”找地方避水。这说明,在洛邑山区,放牧马和羊,是阿普笃慕及其族人的重要生产活动,但已有刀耕火种的农业和其他业作补充,不再轻易逐水草而居,社会分工明显,铜的冶炼业已比较成熟,六祖走后,阿普笃慕本人还带了一些人留下来。所以,作为洛邑山的第一个要素就是有足够的空间,让彝族的先民们放牧害怕炎热、喜欢奔跑的羊群,然后是有一些适合农耕的地方。
二是洛邑山高地离会发生洪灾的地方比较近。彝族有部典籍就叫《洪水泛滥史》,说的是“笃慕俄之世,居‘作雅纪堵’(大地的方言),洪水四面泛,人类都死去,只剩笃慕俄,自己牵着马,赶起了羊群,高地洛宜山,其处居出矣”。这一故事,川、滇、黔、桂4省区的彝文古书里都有记载,流传在彝族人民之间。从目前研究的情况看,整个氐羌族系发源或迁徙经过的地方,要么是西北干旱区,要么山高谷深,大面积长时间的洪水不太可能发生,因此,典籍中所说的洪水泛滥,不可能是洪荒时代留下的全球记忆。这场洪灾虽然死了很多人,带来了很大的恐慌,但是局部的和短时间内的,由此导致的分支并非由于生存环境丧失,而是对引发灾难的未知原因的敬畏。所以,洪灾发生后,阿普笃慕往高处走一点就避开了洪水,他的马和羊还在,附近仍然有可以对歌的人,六个儿子还可以组织自己的部落。这比起舜时期两代人才基本治好的滔天洪水、靠诺亚方舟才保存住物种的西方洪水,显然小得多,对族群生存威胁也很小,因此,他们采取的态度不是去治,而是避。这种灾难只有待在若干股山涧的汇聚地,有暴雨等原因引发的山洪和泥石流才会造成,与杜宇时期蜀地多洪涝没有关系。因此,洛邑山附近必须有泥石流发育的充分地质条件、比较容易产生暴雨型山洪的地方,且这些地方离大江大河也很近,便于他们和外界交流。
三是有一些人工和自然的洞穴,供刚从洪魔手中脱险的阿普笃慕及其随从人员压惊。这种洞穴不要多大,不一定要容得下多少人,只要可供临时居住就可以。有人说是溶洞,但可能性不大。溶洞通常只出现在喀斯特地貌区。溶洞要发育,须地表附近有节理发育的致密石灰岩、长期的中等到较大的降雨量、地下水循环通畅,年平均气温较高或有较长的炎热季节,当雨水沿地下裂缝流动时,这些裂缝不断加宽加深,最终形成洞穴,从来没有听说这样的地质环境会有铜矿富集并适合放牧马羊。也不会是以往洪水冲出的山洞,刚离开洪魔惊魂未定的彝族先民们是不可能马上又住进这样的洞穴的。因此,这样的洞只可能是放牧人挖的临时居住地,或挖矿留下的矿洞。
四是这个离洛邑山高地很近的洪灾的发生地可以供当时那种条件下采掘和冶炼铜矿。彝文古籍《尼苏夺节》云:“亩独(阿普笃慕)大山上,那里有铜矿”,无疑说明阿普笃慕所居的地方在那时的技术条件下已经能冶炼高品位铜矿,冶铜在这些彝族先民的生活中比较重要,铜矿已经成为这一带地方的标志性产品。《洪水泛滥史》讲“笃慕俄之世,居‘作雅纪堵’”。这个“作雅纪堵”,就是四川大凉山彝族《指路经》中的“炤阿举堵”,戈隆阿弘《彝族古代史研究》称:“举堵,古彝语为‘铜矿’”,说明阿普笃慕当时带着很多人就居住在铜矿山。彝文古籍《铜鼓王》云:古彝人搬石头做锅庄石做饭,“年长日也久,天天把火生。烧去又烧来,石头热腾腾。后来化成水,积在火塘坑。将它撬出来,打成斧头形”,说明彝族先民们,由于偶然的原因,掌握了铜的冶炼技术,并用炼出的铜打制生产工具。这些人肯定在很早以前就会炼铜,会做青铜器,生产过大量的甚至可能包括今天三星堆文明中的青铜器(四川境内铜矿炼不出三星堆青铜器所需要的品质的铜)原材料(也可能包括成品)在内的产品。康熙《大定府志》载:“有祝明(笃慕)者,居堂狼山中,以伐木为业”,这从另一个侧面说明,阿普笃慕部落中的一些人,长期以伐木为业,他们砍下的木头有稳定的需求。这里所说的“堂狼山中”,应在古代螳螂山脉中,伐木的时间应起自螳螂县设县之前的“靡莫时期”或更早一些,这时建筑用的木料需求很少,除了炼铜,无法想象大规模伐木的目的。
五是洛邑山高地离能够举行大型歌会的近似音为“比古且嘎”的地名不能太远。据彝族《六祖史诗》记载,阿普笃慕在同属氐羌族系的彝语支部落举行的比古且嘎歌会中,娶回三位公主,并各生两个儿子,这六个儿子就是后来彝族的“六祖”。这说明,和其他游牧群体一样,按时举行的大型歌会或其他集会,是青年男女相识相爱的最重要的场所,阿普笃慕及其族人也有人通过“比古且嘎”歌会这个途径解决自己的婚姻问题。由于分支后,阿普笃慕还带着相当数量族人留了下来并部分从事农耕,迁徙的频率降低,这些人的后世子孙是不会将这个与他们渊源如此之深的地名和地点分开的。汉族随着改土归流陆续移入这个“比古且嘎”时,由于还有大批彝族群众居住,可能将其用汉字音译使用,但不会将其改掉(用汉语从少数民族语那里音译过来的地名在云南比比皆是)。因此,这个地名今天还在用,且彝族六祖分支地洛邑山高地应离这个地方很近。
从现有资料看,符合洛邑山部分要求的地方在云南很多,和“洛邑”这个名字有联系的地方在云南包括东川区的因民镇(辖部分落雪山)、舍块乡(辖部分落雪山,原为落雪公社)、红土地镇(有罗阴山),会泽的乐业乡,都属于古代螳螂山脉。螳螂县因境内有螳螂山得名,所以,螳螂山这个名字应该比汉设螳螂县早得多,范围上可能南到安宁,北至巧家,以普渡河为分界线,普渡河在安宁、富民境内现在仍然称为螳螂川(禄劝县团街乡的乐业村委会、广西百色地区的乐业县,不属于螳螂山脉,名字的产生或由移入的彝族带来,或本身就是表达安居乐业的意思,不纳入考虑范围)。这些地方大部分土地都处于高寒山区,有彝族同胞世世代代在那里放牧羊和马,种植苦荞、燕麦、蔓菁、青菜等。但同时具备产铜,距离会发生洪灾的地方近但又最便于避水,附近有音近似比古且嘎等条件的,就只有现在因民和舍块附近的落雪山下谷地中的因民镇土洞村委会,而距离土洞不到10公里的因民镇政府所在地(先准备搬迁到田坝村委会)就是一个易发洪水的铜矿山。
土洞村委会在一块谷地上,周围有一些天然的、牧羊人挖来避雨的、以及采铜留下的洞穴可供“六祖分支”时笃慕亲自主持的祭祀活动。它所在的这块谷地,是落雪山范围内相对平缓、最肥沃且水源充足的一块土地。它从落雪矿“222”选厂处开始,一直绵延到金沙江边的田坝,长达16公里,宽的地方有1公里左右,长期以来牧草丰茂、水源充足,适合于放牧羊和马。《云南地方志·物产》说相当时间内全省各地以东川马“为骏,边地不惜重价远贩,以供驮运”。《滇南见闻录》说云南的羊毛毡中“东川最佳,紧细光洁,与呢相仿佛。旧,色亦鲜明。量房屋之大小,制成地毡铺满一室,华美殊甚”,产地也必包括此地。该谷地下虽藏铜矿,但表层土质比较肥厚,适合于农耕。特别是土洞所在的位置,海拔3000米左右,地势相对开阔,两边山不高,到现在植被依然很好,不会形成洪水但水源丰富(现老来红矿业有限公司每年从这里取地下水7?郾2万方),放牧和种菜的条件都不错。所以从新中国成立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都是落雪矿的副食品基地,一些不适合下矿井的工人,被安置在这块谷地上种植洋芋、蔬菜,饲养牛羊。由于水好草茂,现在矿山虽然不像过去那么兴旺,一些回族群众仍在这里养牛,并按传统工艺腌制盐不咸、味道特好、价格比较高却供不应求的牛干巴。这块谷地长期以来就是采矿人和炼铜人聚居的地方,所以一直串着“222”选厂、土洞、包子铺、卷槽沟、老来红、大荞地、因民等集镇。
因民镇政府驻地为因民镇因民居委会,海拔2400米左右。全镇土地由坐南朝北的八条深谷、九条山梁组成,其中深谷多集中在土洞到因民居委会这一段,属处于地震带的深切割高山峡谷。受历次地质运动影响,深谷附近岩层普遍弯曲、错结,甚至倒转,岩石破碎,风化强烈,极不稳定,泥石流形成远不是从明清开始。深谷中平时有水但比较小,只有面山、磨子山和马掌子三山麓两条山涧水多并汇集在因民居委会。但到稍显异常的雨季,这里很快就变成数十条不稳定地涨落的山涧河流的碰头点,洪灾、泥石流极易发生,所以因民以前一直称为大水沟。据彝族《六祖史诗》记载的阿普笃慕遭遇的四条江水暴涨,江尾堵塞,说的应该就是这里。民国初年大水沟更名为因民,意为“为民众开办铜矿”,隶属于会泽县拖布卡区。这里气候凉爽舒适,夏季少有蚊虫,氧气含量和气压比落雪高,炼炉容易升温又较容易将炼出的铜运到金沙江边,再运往更远的地方,离埋藏较浅的富矿山近,旁边又有盛产炭薪且搬运容易的大山,所以,是最早的东川铜采冶地之一,也应当是阿普笃慕日常居住的“作雅纪堵”。
东川的铜开采于什么时候呢?东川区铜都镇玉碑地村(地名)发掘出迄今为止我省保存最完整的青铜时代人居遗址,该遗址发掘出来的青铜器,经碳14检测,确定为距今3000年左右,属于西周中期,早于彝族六祖分支(有人根据默部后裔保留的父子连名谱系,按三十年一代计算,推断出“六祖分支”的时代约为公元前760年,相当于周平王时期)。汤丹老明槽等处发现“火烧水泼”法开采铜矿的遗迹(当地人称“爆火硐”),此遗迹上限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代。1986年文物普查时,原东川市文管所从因民镇金江村征集到该村村民毛某1966年在自家果园耕耘时出土的一件文物,经鉴定至迟为西汉时期铸造的青铜犁,说明青铜器在西汉时期的东川已经不是仅用来制造礼器、兵器、奢侈品的贵重物。近年来,研究的新进展,还在将东川铜矿采冶的历史往前推。三星堆文明发掘后,时任东川区政府相关领导随即托人将东川区的铜矿送去检测,最后确认东川铜矿里的铅的同位素比值和该遗址发现的青铜器用铜相符,后来其他地方也有送检的,但没有得出类似结论。中国西南民族研究学会副会长李绍明认为,三星堆青铜器和云南东川铜极为相似,并且,东川在金沙江边,过金沙江就是凉山,运输也不是太困难,这说明东川的铜矿采冶可能开始于周朝以前。
地处土洞东边不足60公里处,是东川区前碧谷镇(现已并入铜都镇),其下辖起嘎、嘎德、鲁嘎箐、洗尾嘎、箐口、李子沟、糯谷田等村委会,名称多音译自彝族语,现在能搜索到的地名中没有哪一个比碧谷起嘎的发音更近似阿普笃慕对歌的比古且嘎。起嘎村委会国土面积5?郾55平方公里,海拔 1200米,年平均气温 20℃,年降水量 650毫米,全部土地在东川区铜都镇新村坝子里,适合组织大规模的活动,往东翻过牯牛山就是滇东北最好的牧场——会泽县大海草山。该村清代属东川府集义乡,民国为会泽县集义镇田坝乡,1952年属会泽县新村区;1956年属东川矿区新村区碧谷乡,1958年属东川市,1959年属碧谷人民公社;1962年分设田坝公社,1965年并入碧谷公社,设田坝大队;1984年5月改设田坝乡,属碧谷区公所;1988年1月改设村公所,属碧谷镇;2005年6月随碧谷镇并入铜都镇。包括起嘎在内的这些村委会现在仍有很多彝族居住,汉族称他们为老本家,意思是说这些彝族同胞是这块土地原来的主人。
洛邑山就是落雪山,分支会议的召开地点就在此山中的猜测,1983年就有人在《思想战线》上发表文章提出。该文根据“离此不远的禄劝彝族,直到现在人死后,在送魂指路时,还把亡魂送到落雪山去”,确认洛邑山就是金沙江畔的落雪山。综合现在发掘出来的各种证据看,这一观点现在获得的证据支持更加充分。“六祖分支”时,由笃慕亲自主持的各种活动的具体地点就是东川的土洞,不可能是其他地方,当然,这个洞具体在什么位置,还待进一步的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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